金牛所 粤北采茶戏如何再展新枝？
今年的“文化和自然遗产日”（6月14日）前夕，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粤北采茶戏迎来一批新生力量：由粤北采茶戏保护传承中心、广东艺术职业学院共同培养的首批29名大专生通过实习考核，即将登上戏曲传承的新舞台。
作为以茶文化发展而来的客家地方剧种，粤北采茶戏至今已有200年历史，是广东六大剧种之一。然而，这一地方戏曲瑰宝也曾一度面临人才流失的“断代”困境。
2020-2021年，在韶关市委宣传部牵头组织下，当地启动公费签约培养地方戏曲人才试点工作，先后培养两批共60名地方戏曲人才。与此同时，粤北采茶戏保护传承中心通过采茶戏《51号信箱》、采茶调音乐剧《又一个春天》《春暖花开》等创新剧目，为传统戏曲注入了新的活力。
青青“茶苗”初长成。展望未来，培养人才之后又该如何“留住”人才？粤北采茶戏如何真正实现“后继有人”？一个个学着“跳茶步”的年轻身影，让人们看到了戏曲传承发展的全新可能性。
昔日“满天星”重聚“一团火”
6月的韶关，空气中弥漫着盛夏的溽热气息。在位于韶关的粤北采茶戏保护传承中心里，采茶调音乐剧《春暖花开》排练工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。青年演员们围坐一旁，聚精会神地聆听前辈讲戏。
舞台上，一个面容清癯的身影分外引人注目。尽管年届七旬，粤北采茶戏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张承清依旧精神矍铄、充满激情。每当采茶戏的乐声响起，他总要“闻歌起舞”，仿佛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。
韶关是岭南著名的茶乡。这里山清水秀、丘陵起伏，自古以产茶闻名，也是孕育粤北采茶戏的摇篮。正所谓“一筐茶叶一筐歌”，客家人不仅带来了种茶、采茶、制茶的技艺，也将自编自唱的山歌小调带进了茶园。
随着采茶歌里的人物故事日渐丰满，“三角成剧”的粤北采茶戏逐渐成型。采茶戏有“三绝”：步子、扇子和袖子，一招一式都从生活中“就地取材”，例如矮步模仿村民在茶棚劳动的姿态，袖子的原型则来自茶农擦汗用的毛巾。
赣南、粤北采茶戏一脉相承。48年前，张承清从江西赣州来到韶关，谈起初到韶关市采茶剧团的情形，他仍记忆犹新：每次接到演出任务，演员们总是“全副武装”：手提铁桶，肩挎背包，自带被褥枕头，塞上几件换洗衣物，便奔赴田间地头。
那时，乡间小路很不好走。到20公里开外的乡镇，也要花上三四个钟头。每到一处，从搭建戏台到布置灯光，剧团都是亲力亲为。为了排演节目，演员们有时还要在野外露宿。
与演出条件的艰苦相对应的，是采茶戏热闹的人气。“一听说有戏看，老百姓可热情了！他们早早收工排队买票，演出也是场场爆满。”张承清回忆说，戏班在哪里，戏迷们就在哪里。有的乡亲就算生活拮据，也要揣上两颗自家产的鸡蛋，换一张戏票。
“采茶戏没有语言隔阂，说的都是身边的家长里短，很容易就能与群众打成一片。”演员邹建国表示，一些大胆的观众还会接过演员的“话茬”，台上台下，一唱一和，很有亲切感。
和许多地方戏曲工作者一样，他们见证过粤北采茶戏的“黄金时代”，也亲历过传承濒临断层的危机。十多年前，面对戏曲市场的萎缩，韶关市采茶剧团一度解散，演员们被分流到当地文化馆与博物馆，来自湖南的演员罗成便是其中之一。
戏迷对传统戏曲的热忱，支撑着这批演员度过最艰难的岁月。罗成还记得，有一年新春在翁源基层演出时，他见到台下两个老人家冷得直哆嗦，却沉浸在台上的表演里乐不可支。他扪心自问：“观众都这么热爱采茶戏，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坚持下去呢？”
2016年，粤北采茶戏保护传承中心正式成立，“满天星”再次聚成了“一团火”，原来的剧团成员们几乎全都回来了。“大家立刻投入排练，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。”邹建国动情地说。
此后，采茶戏《枫树湾近事》《51号信箱》的创排，采茶调音乐剧《又一个春天》《春暖花开》的创编，让采茶戏频频走出客家山乡，迎来复兴曙光。“采茶戏人在戏在，只要观众爱看，采茶戏就不会消失。”罗成说。
“00后”戏班也有“团魂”
采茶戏剧团重组之后，面临的最大难题是后备人才紧缺。粤北采茶戏保护传承中心主任刘酌含告诉记者，许多老一辈演员年事已高，中生代演员平均年龄43岁。
“舞台艺术离不开人：一是演员，二是观众。如果舞台上连演员都没有了，观众还看什么呢？”面对青黄不接的现状，张承清也坦言：“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项国家级非遗就这么消失。”
2020-2021年，为缓解粤北采茶戏、乐昌花鼓戏人才断层的问题，韶关市委宣传部牵头组织多个部门，委托广东艺术职业学院，推出公费签约培养地方戏曲人才试点工作，以“五年一贯制”分两批培养60名大专生。
学员们前四年在校学习基本功，第五年回到传承中心接受专业培训。刘酌含介绍，公费签约模式不但免去了学员们经济上的后顾之忧，符合条件的学员还可通过公开招聘考试获得编制，这为戏曲后备人才打开了“晋升通道”。
教学团队则由粤剧行业专家和采茶戏名家共同组成。“这种跨剧种的联合授课模式，有助实现资源共享与优势互补，更符合新时代综合性戏曲人才的需求。”广东艺术职业学院粤剧学院副院长洪林富说。
刚刚通过实习考核的青年演员吴烨，就是其中一位“05后”学员。从小听着爷爷念叨采茶戏长大的他，如今登台献艺，成为全家人的骄傲。在吴烨决定去学戏时，一些老同学曾经感到不解，经常有人问他：“为什么学这么冷门的东西？”吴烨却觉得，采茶戏不应该成为“爷爷辈”的专利：“采茶戏很贴近日常生活，老一辈约会都喜欢一起去看戏，觉得很时髦，我觉得这就是一种‘国潮’。”
经过五年的沉淀，2025届粤北采茶戏委培班包括吴烨在内的29名学员，培养出深厚的情谊和“团魂”。去年6月，“戏传韶州”教学成果展演，更是让这些年轻人拧成一股绳。除了上课吃饭，大家都抢着到练功房排戏。
“韶关人的DNA动了！”同为“05后”的刘琬文也对这场演出感触颇深，“将传统文化交给我们‘00后’，我们能将它变成很好玩的东西。”除了演出，她还参与了剧团的短视频制作宣传。
传承中心的艺术家们不仅倾囊相授，还给足年轻人自由创作的空间。“他们用现代舞的动作或流行歌的唱腔排戏，甚至改编郭德纲的段子，我觉得这些都是有益的尝试，能吸引同龄人了解传统文化。”罗成分享道。
带着采茶戏回到校园的吴烨，还有了自己的小迷弟、小迷妹，他们甚至还会拿着本子找他要签名，这让他心里产生了“小小的成就感”。“我相信采茶戏只要被看见，总会有人愿意去了解，也总会有人喜欢。”吴烨笑着说。
“老戏新唱”还须市场支撑
这些年来，随着“粤北采茶戏下基层”演出、“粤北采茶戏进校园——采茶广播体操”推广等活动的开展，采茶戏这门传统戏曲正在校园里落地生根。
“孩子们并非不喜欢采茶戏，只是他们以前没有机会接触。”曲江采茶戏区级代表性传承人彭小燕、赖学友告诉记者，2016年以来，他们几乎跑遍了韶关市曲江区的中小学，举行讲座、组织培训、把采茶小戏改编成舞蹈，传承活动累计不下百场。
在他们的努力下，如今韶关的中小学课间有了融合戏曲动作的“采茶操”，去年他们还结合粤北采茶戏的矮步、扇花和客家童谣，创编少儿采茶舞蹈《板凳龙》，获得韶关市群众艺术花会文艺展演三等奖。
通过“送戏下乡”，身为曲江人的吴烨也真切感受到采茶戏传承氛围的日渐浓郁。“经常能看到家长带着孩子来看戏，孩子们会跟着台上的表演手舞足蹈；有的时候，一场演出1/3的观众都是年轻人。”
和吴烨一起参加培训、首批结业的29名学员当中，超过一半将扎根基层。这也是开展公费签约培养地方戏曲人才试点工作的另一个初衷——为各县（市、区）文化馆、文艺院团、戏曲传承机构输送“新鲜血液”。
然而，这批新人要挑起粤北采茶戏传承的“大梁”，仅靠五年培训远远不够，还需要不断积累登台经验。据曲江区文化馆副馆长赖雯娇估计，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才能“见真章”。
刘酌含坦言，项目虽然提供稳定的传承平台，“留住人才”的真正考验还在后头。与京剧、粤剧等大剧种不同，采茶戏目前还只能主要依赖政府采购，如何实现政策与市场“双支撑”成为后续发展关键。
另一方面，为了配合文旅融合工作的推进，传承中心尝试面向游客推出采茶歌舞《茶香韶州》，以及说唱歌曲《古道新茶》，通过“老戏新唱”，带动韶关茶产品市场影响力的提升。
在刘酌含的设想里，未来传承中心将在丹霞山、南华寺等主要景区设立采茶戏小剧场，提升非遗自我“造血”能力，成为推动“百千万工程”的有力抓手。
身为传承人之一的赖学友则希望，公费签约委培模式可以往创作力量的方向有更多倾斜与延伸，为粤北采茶戏构建全方位的传承体系。他表示：“我们其实并不缺乏丰富的创作题材，只是没有编剧、导演、作曲等专业人才，就难以推出精品。”
而成为一名粤北采茶戏的编剧，这正是吴烨的同学刘琬文的梦想：“采茶戏要传承下去离不开剧目的创新。我们现在从普通演员开始做起，将来就更有把握在戏里既保留传统的味道，又讲好年轻人的故事、发出年轻人的声音。”
张承清为吴烨、刘琬文等即将结业的学子，留下了一段深情的寄语：“无论如何，我要由衷感谢这些热爱采茶戏的年轻人。他们无论身处何方、能否在舞台上发光发热，都会成为一颗非遗传承的种子，帮助粤北采茶戏欣欣向荣、焕发生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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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写：南方+记者 杨逸 唐音
摄影：南方+记者 仇敏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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